晨雾还没散尽。我踏过青石阶，露水在草尖上颤抖，像未及坠落的泪。

那些石碑静默地立着，一排排，一列列，在薄明的天光里泛着微青的色泽。石上刻的名字，有的被风雨蚀得浅了，有的还清晰得能看见笔锋的顿挫。我蹲下身，指尖抚过一道刻痕——那人的名字里有个“春”字，笔画转折处微微凹陷，许是刻石人用了力，要将整个春天都嵌进石头里去。

风从树梢漏下来，带着松脂的苦香。一只喜鹊停在碑顶，歪头看我，又振翅飞了。它飞过的地方，空气轻轻晃动，像是谁掀开了一层看不见的纱。

石阶尽头有棵老槐，枝桠间系满红绸。绸子旧了，颜色褪成淡淡的粉，在风里飘着，像褪色的记忆在招手。绸下压着张字条，雨水洇开了字迹，只辨得出“妈妈”两个字。我突然鼻酸——那个系绸的人，如今在哪座城里奔波？夜深人静时，可会想起这坡上的风？

园丁老周推着剪草车过来，车轱辘吱呀呀地响。“又来看你父亲？”他问。我点点头。他指了指东边：“那边新栽了排红枫，秋天该好看了。”我望过去，小树苗在风里摇着扇形的叶，嫩嫩的绿，像是刚学会呼吸。它们旁边是片老墓区，碑石已长了青苔，有个碑前供着半瓶白酒，瓶口插了枝百合——不知是谁，在某个寻常日子来过了。

终于走到父亲碑前。碑是花岗岩的，浅浅的灰，像他最后那件中山装的颜色。我放下带来的苹果，红红的，在灰调子里显得格外生动。蹲下来擦擦碑上的泥，手指碰到泥土，凉凉的，潮潮的。这土里，春天埋过种子，夏天长过蝴蝶花，现在秋了，草籽正等着下一场雨。

父亲走那年我二十。他最后说：“别怕。”可我还是怕了这么多年。怕春天来得太快，怕记忆磨得太薄，怕有一天站在这里，心里只有空空的碑。但此刻，阳光斜斜照过来，把我的影子投在碑上，与他的名字叠在一起——忽然就不怕了。原来他一直在这里，在每一颗露水里，在麻雀振翅的风中，在草根抵达的深处。

下山时，遇见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上来。老太太的手里攥着把菊花，金灿灿的，像捧着个小太阳。他们从我身边过，带起一缕淡淡的菊花香。我回头望，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进碑林里，走进那些安静的名字中间——就像走进一个温暖的、不需要言语的故里。

暮色渐起时，我又听见风穿过槐叶的声音。这次它带着呜咽，又分明是歌。满坡的碑在夕照里温柔地亮着，像无数沉默的灯，照着来路，也照着归途。